Sunday, January 15, 2006

我的爺爺

魏子雲離世 典範留人間
■ 舞台放大鏡 ■魏子雲離世 典範留人間
記者紀慧玲/報導/

以 《金瓶梅》研究享譽文壇,並以古典戲曲創作、評論著述等身的學者魏子雲,上月27日病逝,享年88歲。魏子雲一生勤奮治學,筆耕不輟,86歲身體還硬朗 時,每天清晨五時起床,就開始書寫,師生之誼二十年的李壽菊認為,魏老師是用生命讀書的人,是典型讀書人性格。家屬及親友將於9日上午10時在台北市和平 東路靈糧堂追思。

魏子雲出生於安徽,耕讀之家,大學未畢碰上抗戰,從軍輾轉來台。李壽菊說,魏老師雖未完成學業,但幼時私塾唸漢學,受桐城派學風影響,追求義理,因此有後來鑽研《金瓶梅》興趣,起因就是寫了一篇文章談訛誤,一發不可收拾,孜矻三十年。也因為國學基礎深厚,才能在古典小說、文藝評論上卓然成家。

戲劇則是魏子雲興趣。正如傳統文人,魏子雲對戲又愛又拒,他曾深深迷戀至隨戲班票戲,發覺票戲易耗盡家產,退而看、議,不再輕易粉墨登台。大陸來台後,魏子雲任職國防部、空軍文職,與大鵬國劇隊相熟,開始寫戲,最有名的首推為徐露寫的《秦良玉》,一舉拿到競賽戲首獎,後來魏子雲陸續創作或舊戲改寫十餘齣劇作,民國五、六十年代,魏子雲與俞大綱是少數提筆創作國劇劇本的文人。

魏子雲於軍中退役後,開始任教於中興中學、育達、師專、台灣藝專等校。總計一生著作二十餘種,包括小說創作、戲曲創作、文藝評論,1996年出版獲中山文藝獎的長篇小說《在這個時代》(土娃、金土、梅蘭〉多以自身生命歷程為背景,也可看做是魏子雲生平書影之一。

魏子雲在古典戲劇方面著力甚多,戲曲學者、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說,以1960、70年代時空,為京劇創作除了要有才氣,也要有勇氣,才能抵抗舊戲優先觀念。她認為即使今日來看,魏子雲所寫的競賽戲仍能合乎緊湊、布局等「勝出」優勢。

王安祈說,魏子雲晚年多閉門著述,較少直接參與舞台活動,但他仍是對台灣京劇活動曾有影響力的重要人物,為人熱忱,直言無礙。

魏子雲生命性格最特出的章節,可能是他與蔡瑞月一家的世家之誼。以蔡瑞月生平編劇並擔綱演出的戲劇編導汪其楣說,魏子雲與蔡瑞月先生雷石渝於福建相識,蔡、雷結婚時,魏子雲遠從福建寄禮。直至雷石渝入獄被逐出境,蔡瑞月也受牽連入綠島服刑,魏子雲無懼政治壓力,一直照顧蔡瑞月一家,甚至遠至大陸先尋到雷石渝,1994年表演界發起搶救蔡瑞月舞蹈社,魏子雲還在中山北路上朗誦〈假如我是一隻海燕〉。汪其楣說,魏子雲是「智仁勇」的人,在台灣文學、戲劇史上, 都不缺席。
■節錄自姑姑(魏貞利)

父親安徽宿縣人,出生於民國七年,家中獨子,下有一妹早逝。 父魏振聲,母董氏,家中務農。父親自幼即受嚴謹私塾教育,以桐城義理為訓練基礎,熟讀四書五經,遂奠定深厚國學根基,嗜書成癖的文人性格亦日漸養成,好學求知是父親的天性。每於其父吩咐看守田畦任務時讀籍入神,田裡西瓜被人搬走亦無所覺。及長,入魯甸小學與中學,再至專科,抗戰初期即投筆從戎加入空軍,戰後攜眷隨政府遷台,先後服務於空軍總部與國防部新聞局,至民國五十二年退役。

父親在軍中主編《中國的空軍》月刊多年,亦在各類報章雜誌投稿,並對文學、戲劇鑽研不斷。父親雖是書院出身,對西方文學涉獵亦深,文言、白話在父親筆尖流動自如,下筆成章,文風自成一格。所著散文、小說、評論、劇本不下數十冊,晚年所著成長大時代的三部頭長河小說「土娃」、「金土」、「梅蘭」更榮獲中山文藝獎。父親是個老戲迷,看戲、寫劇是他的興趣,年輕時也著裝上過台,曾擔任大鵬國劇團的常年編劇,編製許多齣膾炙人口的上乘京劇,及至耄年仍常獲邀擔任各類戲劇與文學競賽評審。

父親用功最勤仍在國學訓詁上,尤其對《金瓶梅》研究情有獨鍾,鍥而不舍的研究長達三十年。父親講究義理,強調訓詁,研究論點力求有憑有據,每每廢寢忘食,常有獨到見解。單就《金瓶梅》研究專書而言,近乎二十種之多,研究成果深獲海峽兩岸及國際學者關注。父親常說,他的研究得力於幼年所受桐城學派影響。因此,父親在教學上,亦著重義理與考據的探究。

父親與母親是相戀成婚的,伉儷情深至今六十餘年。抗戰期間,母親任職圖書館,父親常來圖書館借書,每次還書時,父親會在書中夾帶一封長長的書信給母親,推薦好書讓母親閱讀,兩人相識一年半後結婚。婚後陸續有了我們五個子女,兩位長兄生在大陸,民國三十七年來台,住在眷村,日子雖然清苦,但回味無窮。父親只專注研究、寫作與教學,不事家務。家事全由母親一肩扛起,在母親堅毅的呵護下,我們一一受完大學教育。父親帶給我們的則是家中四壁豐富的藏書,信手可得,母親也總告訴我們要學習父親做學問鍥而不舍的意志。在信仰方面,父親於民國二十八即受洗成為基督徒,但在解經上常好辯論,教牧們均對他極富耐心。母親是位全心靠主的虔誠信徒。晚年,母親經常帶領父親到教會聚會做禮拜,父親說從母親身上看見來自基督的大愛,他也順服得多。

父親自軍中退伍後即轉任教職,分別在中興中學、育達商職、師專等校任教多年。父親學養深厚,總能把《論語》、《孟子》等枯燥課文講得生動有趣,上課條理分明,學生們很喜歡上他的課。現任德明技術學院副教授李壽菊博士、淡江大學教授許凌凌博士、弘光科技大學蔡君逸老師均是父親的得意門生,還有許多中學和文學班學生經常來探訪父親,他們帶給父親晚年極大的愛與安慰。也因這些機緣,近三年來,父親捐贈出去兩萬餘冊藏書,嘉惠學子。

在父親性格中,有莊稼人的直樸,和文人細膩的執著。父親交朋友,從不論人家出身高低,只在乎學問工夫紮不紮實。他不以為然的,決不妥協,不管哪家名人都得聽罵,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但在藝文界仍留下「魏老」的尊稱,父親的桀驁不馴是被包容的!我們在父親的遺冊中發現他自製的名片,上面有他手書的先聖哲言:「行不得則反求諸己,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我們每人留了一張。父親晚年每日晨起練書法,所寫行書自成一格,有文人風骨,靈動獨特,令人駐足。文藝界的朋友常來索字,父親也樂於題字贈人,並謙沖地對人說他沒時間練字,如果能多下幾年功夫,會更好。父親永遠這樣鞭策自己,且樂在其間。

父親一生甚少生病,更拒絕住院,一口牙三十二顆一顆也沒肯讓醫生給拔走。2003年五月,一次輕微中風,切斷了父親在語言、文字、思考與表達間的連線,從此生活漸漸失序。父親十分堅毅,並不抱怨,每日仍手捧典籍凝神,有時在我們代筆下給友人寫信,也仍關心學生論文研究是否認真,只是大家愈來愈猜不出他想說些什麼。這段日子,父親隨時倚著母親,一同買菜,一同到教會聚會,受到弟兄姐妹很多的關愛。而大哥大嫂對爸媽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二老的晚年十分豐足,至今有九個內外孫,長孫已成家,父親可謂安享天年。近半年來,父親健康狀況漸差,需經常服葯抑制血壓、血糖與阿茲海默病症,行動力益弱,12月22日住進醫院,五天後即因體力衰竭而逝,真正是安息了。臨終前得上帝毫不誤事的差派姜信凡牧師和陳士廷牧師先後來到加護病房為父親祝禱引向天路。我們深信父親如今在天境又能說又能寫了。

母親望著父親最後的容顏,責備他說:一輩子都這麼急躁,就是不肯等,連這會兒要走了還是!

而安睡了的父親,仍是一臉理直氣壯!

魏子雲先生子女 至昌 至典 貞利 志瑜 至穎 泣述

于民國九十五年元月九日父親安息禮拜

著作:
金瓶梅研究二十年
金瓶梅的作者是誰
在這個時代裡:土娃
在這個時代裡:金土
在這個時代裡:梅蘭
吳月娘 : 金瓶梅的娘兒們
潘金蓮 : 金瓶梅的娘兒們
一個女人的悲劇 : 魏子雲短篇小說集
星色的鴿哨
深耕逾卅年


"一句話" - 許萬常牧師心目中的魏子雲老師 "
一句話
" - 許萬常牧師寫於基督教論壇報, 特此轉載以與眾兄弟姐妹們 分享對父親的懷念.

「許萬常這人很有才氣」,一天課堂上國文老師突然冒出這句話。我從老師的這句話找到自我。一年之間,我由壞班轉到好班,詩文從校報上到小報,我搖身一變,窮學生變窮詩人

「一句話說得合宜,就如金蘋果在銀網子裡」(箴言二十五章11節)
那時我高中一年級,穿著不太合身的卡其制服,左胸口袋上繡著欲蓋彌彰的校名,頭戴圓盤帽,雖然離開鄉下已近兩年,身上依然洋溢著化不開的土氣。
其實我不該走那一條路的。鄉下窮孩子哪有資格上學?初級農校畢業之後,我就到養雞場當小工,負責餵雞曬糞的工作。半年之後,遠征台北,在一家電子公司當作業員,上大夜班,擔任生產線產品檢驗。當年我才十五歲。
60年代的台灣,許多鄉下孩子都走同樣的路,前途大可以預料,我兩個小學同窗好友如今都已命歸黃泉。一個死於酗酒,一個中風之後,夫妻相偕自殺。

多半餓肚子上學
誰把再度上學的意念放在我腦中?有一天在上班勞累之餘,突然想要上學。怎麼可能呢?我是考場敗將。「該生不予錄取」是刻在我小小心靈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話。
誰說「失敗為成功之母?」,依我考場經驗,「失敗為失敗之母」方為合理。失敗產生自卑,自卑使人沉默,沉默造成孤獨。我僅粗通文字,數學小學四年級程度,英文字母也寫不全,要考高中,簡直難如登天。
台北市私立××高中的校訓為「有教無類」,果真校如其訓,我考取了。誰能為我付昂貴的學費我ㄧ無所知。
高一時大半餓肚子上學,有未名喚「陳木成」的同學,每天便當分我一半,天天都是蛋炒飯;晚餐則全無著落,傍晚時分我經常低頭在小巷弄徘徊,盼望撿到一塊錢,買塊大餅充饑。

國文老師當眾讚美
其實「野雞中學」也是「有教有類」,我被分到壞班,同學中有些流氓太保,在課堂裡大打出手是常事。對一個自卑,沉默,孤獨,笑不敢露齒,滿口台灣國語的「土台客」,學校也愛莫能助,任其自生自滅罷了。
「許萬常這人很有才氣」,有一天國文老師突然在課堂上冒出這句話。
魏老師國學造詣精深,位已故現代詩人覃子豪摯友,在學校兼課,賺錢貼補家用。他慈眉善目,身上時常洋溢一股馨香之氣。
我那來的才氣呢?鄉下人的土氣未消,穿著「濫校」的制服,蠢氣頓增許多,難道魏老師慧眼識英雄,見人所未見呢?或許他篤行孔老夫子遺訓,不像一般世人,不假思索就把我歸類了。
他教課多有創意,常帶實物到課堂上,叫學生以語文「寫生」,我一向對文字敏感,或許偶得佳句,博得老師當眾讚賞。

生命每一細節都有意義
我開始寫現代詩。
或許我從老師的一句話找到自我,化自卑為自尊,化腐朽為神奇。一年之間,我由壞班到好班,詩文從校報到小報,我搖身一變,窮學生變窮詩人。
貧窮不再令我害羞,愚笨不再使我自卑,魏老師的一句話成為金蘋果,天天在我心的銀網叮噹,從台灣到美國,從太保中學響到福克納的母校,從卡其制服的袖口,響到博士袍的末梢。
但是從世人的角度觀看,腐朽並未全然化為神奇,大學聯考我依然名落孫山,投稿也經常石沉大海,過往的時日歷經多少風暴,生命還是充滿掙扎。
然而,「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西人說:「生命要藉回顧方能理解」,如果我們靈眼獨具,生命每一細節都有意義。

突然、必然、理所當然
有些事餘波蕩漾,歷久不息。有些話扭轉乾坤,聲若洪鐘,落地有痕,如佛洛斯特詩中所言,「那造成極大的不同」。魏老師的一句有心之語,使我的生命撥雲見日,完全改觀。
魏老師是用「心」說話,我哪來才氣呢?直到如今,我還是個二流詩人,三流作家,時有懷才不遇之嘆。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回顧以往,我心中突然起意要上學,魏老師突然說一句好話,我突然聽到福音...,在這些「突然」中,其實有個必然,認識主之後,這必然就變成理所當然了。可不是嗎?「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
多年來,我一直想跟老師聯繫,向他道謝,總是無法如願,深以為憾。直到近日從Google搜尋找到一則訊息:「國學大師魏子雲教授辭世,將於近日在靈糧堂舉行追思禮拜」,使我悲喜參半,靈糧堂是我在台灣的母會,我曾經在那兒敬拜事奉,是我屬靈的家。
這聲「謝謝」,可要留待來日相會再說了。

------------ 摘於基督教論壇報, 作者為牧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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